王嘉男:成为世界冠军的条件

美国当地时间7月16日,俄勒冈州尤金市的海沃德田径场上,王嘉男正在准备田径世锦赛男子跳远决赛的最后一跳。

他微微张开双臂,去感受了风。助理教练王国杰赛后查询成绩表,王嘉男起跳时风速正向0.7米/秒,算是一个几乎无风的状态。“可以说他起跳的时机把握得非常好。风大会影响运动员的速度和动作结构,容易犯规。”王国杰说,提前去场地测风速风向、看跑道弹性是主教练兰迪·亨廷顿(Randy Huntington)的习惯,他会抓住这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给王嘉男更充足的赛前提示,“如果风太大,我们就要把比赛时放置的步点往后挪。兰迪会根据跑道的弹性程度,告诉运动员在起跳时是垂直用力多一些,还是水平向前用力多一些”。

无风的天气可以按照训练计划来放置步点。比赛开始前,每个运动员会在起跑点和倒数第六步的位置各放置一个标志点,提醒自己控制好步长和节奏,确保踏板的准确流畅。在比赛中,步点会根据运动员的状态和反馈做出调整。

王嘉男后六步的步点一开始放在距离踏板13.6米的位置,这是根据他平时的训练标记出来的。决赛当中的第一跳,7.94米,在12名选手中排名第二。“这算一个不错的开场。”王国杰说。就像王嘉男自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所说,这一年因为缺少大赛刺激,他只能利用比赛中仅有的六次机会,尽快把自己的最佳状态调动出来,“但这一跳也有明显的问题,最直观的是踏板的准确性,损失了17厘米。而且后六步也跑得比较慢,手计时1.35秒。如果能跑进1.27秒是比较理想的。”王嘉男第二跳犯规了,超出了踏板6厘米距离。两跳之间踏板准确性上相差23厘米,王嘉男自己也感觉跑得不舒服,两跳之后,步点向起点位置后撤了15厘米。

这个调整的效果很不错。第三跳是决定运动员能否进入前八名,并进入后三跳最终角逐的关键,王嘉男一跃跳出了8.03米的成绩,排名第五,确保可以进入到奖牌的争夺。

“前三轮他的状态并不算很理想,尤其是速度没起来。但至少顺利地进了后三轮,其中一个主要竞争对手,日本的桥冈优辉已经被淘汰了。”王国杰说道,赛前,团队普遍认为今年的尤金世锦赛王嘉男值得期待。

今年3、4月份时,国家田径训练中心曾针对王嘉男的训练表现做过技术分析,预测他可以跳到8.26~8.36米的成绩,甚至今年内能跳到8.45米。与此同时,国际跳远界的整体环境正处于一个低谷期。“去年东京奥运会很多高手都表现出了很好的状态,在经历过大赛冲击之后,会是一个整体状态下滑的趋势。截至今年4月份,世界最好成绩是8.36米,8.21米就可以排到世界前十,8.21米是王嘉男今年的一个比较正常的水平。再加上古巴的埃切瓦里亚受伤、南非的曼永加被禁赛,这些高手的缺席对王嘉男是个机会。”王国杰说。

进入到此次尤金世锦赛决赛的选手里,实力最强的是来自希腊的滕托格洛,他是去年东京奥运会男子跳远金牌得主,现世界排名第一。除了第一跳犯规之外,他后面五跳的表现非常稳定,成绩全部都在8.2米以上,从第二轮开始就一直排在第一,第五跳甚至跳到了8.32米。与之相比,王嘉男的成绩还有较大的差距。

在容易出好成绩的第四跳,王嘉男再次犯规了,不过这却成了他现场表现的转折点。“第四跳虽然失误了,但他整体动作完成的质量、助跑的冲击力和速度感都发挥得很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起身太早,步子迈得大了。”王国杰说道。王嘉男爬起来看了看落地区的距离,对自己有了信心,“那一跳他实际大概跳了8.35米,于是他敢跑了,后面他越跑越快,有了很理想的速度”。

第五跳的成绩依然是8.03米。王国杰感受到了王嘉男求稳的心态。自去年冬训开始之后,王嘉男对自己的状态从未有过地满意,各种数据显示,他已经达到以前跳8.3米以上的高峰水平。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年3、4月份,原本计划5月去欧洲参赛,但是因为签证问题没有成行,王国杰回忆道:“那时我们已经为了比赛调整了训练计划,训练量和强度都在慢慢放松,结果比赛没比成,训练节奏一下就打乱了,整个人的状态就掉下来了。”8.03米的成绩尚可,但这绝不是他今年最好状态的体现。

王嘉男此时依然排在第五位。滕托格洛以8.32米排名第一,第二、第三的成绩分别是8.16米和8.15米。“他只要跳出8.15米就很有可能拿到奖牌了,这就是他正常训练水平。”王国杰说。王嘉男此次的目标是争取奖牌,毕竟早在2015年北京田径世锦赛上,他已经拿到过铜牌。但跳远又是一个偶然性极大的项目,稍有不慎就可能因踩踏板失误而功败垂成。“那时已经不敢再跟他过多地强调什么了。我把前一跳的录像给他看了一遍,让他还是按照正常的节奏去做动作,后六步要多注意,进攻性再强一些,再大胆一点。在那种压力之下,不用跟他说太多,他是很镇定的,能自己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运动员。”

最后一次站上起始点的王嘉男,不再“嘿”地吆喝一声,双臂高举过头顶,带动现场观众一起击掌给自己鼓劲。这一回,他进入到一种完全与自己对话的内循环状态。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眼前的跑道,挑了挑眉,点了点头,仿佛在听谁说话,接着把右手举到胸前,伸着手指,摇着手腕,一副说书人模样,似乎在用无声的方式将所有的技术要领和盘托出。等他准备好,摆开双臂逐渐加速冲出去后,8.36米的成绩成就了中国男子跳远项目的第一个世锦赛冠军。

2013年,17岁的王嘉男进入国家田径队。那时他改练跳远专项只有一年多时间,从沈阳市体校进入江苏省队也不过两年多而已。

在专注练习跳远之前,他是一名十项全能运动员,教练也都是负责十项全能项目的。到江苏队后,教练赵磊看他脚下轻盈,但投掷项目较弱,就建议他专心练习跳远,而他进步也非常快,从刚入队时的6.8米,到2012年参加全国一类比赛时,已经可以跳出8.06米的成绩。

这个成绩虽已达到了进国家队的标准,但按照以往的惯例,跳远这样的中国非优势项目,国家队一般只会在大赛前组织运动员进行集训,其余时间还是各自回到省队跟着省队教练训练。如果不是因为2013年兰迪·亨廷顿来到中国,王嘉男恐怕没现在这么幸运。

据熟悉国家田径队的一位知情人士回忆,2012年,北京成功申办2015年的世界田径锦标赛,再加上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目标,国家田径运动管理中心提出了“1516突破行动计划”,以“引进来、走出去”作为方针,邀请国外知名教练来中国,或者输送优秀运动员去海外。“和举重、羽毛球、乒乓球、跳水这些国家传统优势项目相比,田径的科技助力能力是比较弱的。”知情人说,在田径诸多项目中,实力较强的竞走和女子投掷项目又是此次战略的重中之重,男子跳远则被归为“浅优势项目”,“因为李金哲当时已经具有了冲击世界大赛奖牌的水平,国家队就想借此机会把这个项目搞上去”。

主导这次计划的田管中心副主任冯树勇本身就是跳远教练出身,而且是教练里少有的学院派,学养好,英文也好,他跟很多世界知名的跳远教练都有交往。在为跳远寻找外教时,冯树勇很快就锁定了兰迪。“冯主任看过美国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美国奥委会制订的一份精英运动员计划,它当时的主要目标是为了备战亚特兰大奥运会。这个计划出了很多经典的研究成果,其中关于跳远和三级跳的研究就是兰迪和美国生物力学专家詹姆斯·海博士一起合作开展的。”王国杰当时在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读研究生,正好赶上国家田径队这次在体育科研上的布局,很早就参与到了队内的训练科研活动中,“兰迪的执教履历也很光鲜。他在跳远和短跑教学上都很有建树,在1991年就带出了世界纪录保持者麦克·鲍威尔。另外,他在大邱世锦赛期间在韩国教过两年,也有在亚洲执教的经验。”

兰迪确定要来后,国家队开始选队员。2013年李金哲24岁,正是跳远运动员的黄金年龄。除他之外,队里选的全都是17~20岁上下的年轻运动员,大概六七个人,其中就有王嘉男。这是年轻运动员们的一次机遇,但当时的重心也是不言而喻的。“集体训练总是强过个人训练。”兰迪告诉本刊记者,“这会对处于核心的运动员产生压力,别人总是会在某些方面有比你强的地方。苏炳添的团队也是一样,他也是被一组年轻运动员环绕的。”

作为环绕着李金哲的小组成员,光芒很容易被处在核心地位的天赋型选手所掩盖。相比之下,王嘉男不但作为跳远运动员的经验尚浅,身体条件也并不突出。

“跳远运动员的身体形态最重要的是身高、腿长。”王国杰曾在美国跟麦克·鲍威尔一起参加论坛活动,仔细观察了这位已将世界纪录保持30多年的传奇运动员的身体。鲍威尔身高1.93米,王嘉男只有1.86米。“他的髋部大转子的高度接近于王嘉男的肚脐。”王国杰说,鲍威尔拥有世界上最完美的跳远身材比例,不但下肢整体比例优越,小腿部分更是长到格外引人注目,并且他的脚也特别大,“同样是腾空,脚大腿长意味着他离地时重心更高,高度在跳跃时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在国家队里,李金哲的身体最接近这个完美的比例。他身高将近1.9米,小腿颀长,长度超过大腿,“兰迪对李金哲寄予厚望,预测他未来有可能跳到8.68米,甚至突破8.7米”。王国杰说,相比之下,王嘉男的身高处在跳远运动员最佳身高的下限,脚不算大,小腿也没有大腿长,这不但在身形上不占优势,同样也会让他在跑动过程中膝关节受到更大的冲撞。

2005年,还在读小学的王嘉男被他的启蒙教练杨克强在沈阳市小会上相中。“看他在外场溜达,跟腱细长,走路挺有弹性,我就给他留了电话,让他回去问问家长愿不愿来市体校跟我训练。”杨克强回忆说,“其实他那时成绩根本不行,跑100米前八名都进不去,但他长得特别显小,能看出是个晚熟型的运动员。”

杨克强是十项全能和撑高跳高教练。进体校后,王嘉男主要跟着练跨栏、撑杆跳高和跳远,全是田径里技巧性高的项目。“撑杆跳是所有项目里最复杂的一个,其次是跨栏。跳远和撑杆跳的助跑在速度和爆发力上比较接近,撑杆跳还需要一些上肢力量。跨栏和跳高都很培养运动员的灵敏素质和身体协调性,总之它们会让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发展得特别全面。”杨克强说,尽管王嘉男一开始短跑速度不行,但因为各项训练齐头并进,“抓住了10岁左右提高速度的敏感期,成绩一下就上来了。”

在进入国家队后,王嘉男的速度在跳远组属于一流,他和李金哲助跑的速度都可以达到10.75~10.8米/秒。由于储备了诸多运动技能,他学习新动作的能力也在组里显得非常突出。

“现在总局在这方面的意识也在提升,鼓励小孩子都从全能练起,在某个项目上比较突出后再转专项。”田径队知情人士说道。其实早在2001年,冯树勇的博士毕业论文就提到了这一中西方在田径运动员培养上的分野。这篇名为《中国高水平跳远运动员训练内容体系的研究》的论文在中国跳远界很有影响力,他在论文里统计道,中国男运动员开展专项训练的年龄要比世界优秀运动员早1.5岁。“这个差异是显著的……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没有很多专门为16岁以下运动员举行的比赛,即使有,他们对比赛的成绩和名次也不是很重视:他们更注重通过这类比赛提高年轻运动员对田径运动,特别是对某些项目的兴趣,增加参加训练的动力,同时发现最适合每个运动员的专项。在这个过程中,运动员改变自己的项目是非常自然的事。而在我国……为了早出成绩,忽视了许多非常必要的基础训练,‘早期专项化’的现象非常严重,往往使运动员的专项成绩提高‘快’、出‘成绩’早,其中许多人在年龄很小时就获得不错的名次和成绩,被认为是大有发展的苗子或某个项目的希望;但最终的结果是给以后的继续提高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使许多运动员昙花一现,在这方面我们有太多的教训。”

兰迪来到国家队后,中国教练积累多年的经验和判断几乎都被他推翻了。“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改进。助跑用力的方式、行进间的能量转化、跳跃前最后三步、飞行中用力的方式都不对,只有落地的方式是比较正确的。总体来说,至少80%以上的部分都需要改。”回忆当初的情景,兰迪直言不讳,“有时候中国教练会对训练方法持不同意见,但我想说的是,这里面很多都是科学问题,是已经被生物化学、训练心理学等学科数据验证过的结论,无需讨论。这应该是基本常识。”

1991年,麦克·鲍威尔在第三届世界田径锦标赛上创造了8.95米的男子跳远世界纪录,这成了兰迪教练生涯中最辉煌的一段历史。而在此之前,兰迪执教的另一名著名运动员威利·班克斯也在1985年打破了男子三级跳的世界纪录。“因为他带过破世界纪录级别的运动员,再看其他运动员就觉得没什么难度,所有的问题在他眼里就像慢动作一样。”王国杰说。

即便早在30多年前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兰迪对学习持之以恒的热情还是让王国杰自叹不如。“他平时经常看文献,在网上看其他教练拍的视频,去学习借鉴,再为他所用。2018年的时候,他把他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文献资料全分享给我,有500G以上。里面涉及训练的方方面面,比如训练中的技术细节、评估、训练周期安排、康复治疗等等,至少有几万个文献资料。这么多东西我在短时间内很难看完,只能是根据我的需要或者他希望我近期去关注的重点,从里面有选择性地阅读。”

俄勒冈州是兰迪的老家。尤金世锦赛前,兰迪带着王国杰去自己的朋友家聚会,朋友评价他说,“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异常地投入和认真,任何人都打扰不了他。可能就是因为对训练的这种痴迷,所以他一直没有结婚”。王国杰说,兰迪年近七旬,但精力却异常旺盛,“一到训练场马上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那种精力充沛的眼神,看着就像连喝了4杯咖啡”。

无论是王嘉男还是李金哲,在严格的兰迪看来,都需要“从零开始学技术”。这对于已经在赛场上有成熟表现的李金哲或许难度更大,但对年轻的王嘉男容易许多。“我刚跟兰迪训练的时候,是不存在改技术这么一说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任何稳定的技术,就像从小一直在跟他练一样。”王嘉男告诉本刊,兰迪认为他身上有一些已然存在的因素跟新技术更适配,所以运用新技术的效果就比别人更好。

王嘉男最大的优势是助跑速度快,而助跑也是国际跳远界公认的跳远技术中最核心的一环。前东德国家队教练米华曾说道“要把跳远的助跑练到像家庭主妇做饭时使用厨具一样熟练的程度”,以保证运动员能充分发挥速度,准确地踏板起跳。兰迪在执教鲍威尔时,为了解决他容易犯规的问题,平均每周要让鲍威尔练至少40次助跑,这使得他在1991年的世锦赛上,顶着卡尔·刘易斯以8.91米率先打破世界纪录的重压,仍然能跑出接近11米/秒的速度,并准确地踏上起跳板,创造出8.95米的赛场神话。而在谈到这一成绩至今仍未能被打破,甚至并没有被逐渐靠近的原因,兰迪也在一次活动中说道,依然是运动员在训练助跑中出现了问题,“有的运动员看起来跑得很快,但那并不是跳远所需要的助跑”。

一段优秀的跳远助跑应该是连贯舒展但不松散的。“它需要速度,但跟短跑的要求不一样。”王国杰说,“短跑后半程会绷得很紧,人整个提起来的状态。但跳远绝对不能这样,它跑到后面既要快又要轻松,因为接着还要跳。”比赛中,运动员要把握住六次宝贵的机会,尽量准确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个步伐,不但要让起跳脚安全而充分地踩在踏板上,更要保证在行进间迅速积累起巨大的能量,并在起跳时完美地释放出去。

显然,跳远的助跑有一个非常复杂的结构。鲍威尔曾在美国密歇根一次田径教练研讨会上回忆自己的助跑技术:“启动阶段类似于短跑冲刺,不同之处在于,冲刺时你走出了障碍,但在跳远启动阶段,你是在向后推动,低着头将手臂提高,以确保平衡。从启动到过渡阶段,就好像在看时钟上的数字一样。如果在启动时,我把头低下,我在6点钟。当我过渡到第一个周期中时,我去到了5点,然后是4点,抬头,到了3点钟。一开始向下看跑道,看起跳板,接着看坑,然后再看着地平线。”

虽然国内的教练普遍认可助跑在跳远中的重要性,但理论与实践都相对笼统,“兰迪把助跑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跑动技术要求是不一样的。节奏由慢到快,步长的结构会从中到大再到小”。王国杰说,王嘉男的日常训练中,首先要找到这种奔跑的最佳状态,并以精确到厘米的方式将这种状态固定下来,“兰迪的终极目标就是让王嘉男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中”。

王嘉男的助跑共计22步。王国杰向我展示用统计软件做出的王嘉男助跑步长的数据报告,精确计量他每一步的变化规律。“兰迪首先要知道他在空间上的习惯,再让他不断练习跨越固定距离的小栏架,来提高步长在空间上的稳定性以及时间上的节奏感。”

而在每一个更细环节的打磨上,兰迪也有明确而且精确的要求。“他会用几个关键指标来衡量这个环节的动作是否达标。”王国杰说,比如腿的折叠、前摆、下压一直到着地时,或是起跳前两步下肢扒地时,兰迪会要求王嘉男准确地控制每块肌肉的发力程度,“有段时间王嘉男大腿后侧的腘绳肌受伤,是由于动作上的小瑕疵造成的。他扒地时的用力顺序不理想,腘绳肌100%参与发力。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臀肌和腘绳肌一起发力。我们会根据国际上已有的科研成果来作参考,并且通过观察肌肉的状态或者膝关节的角度来判断他的发力是否正确。”

当几个关键指标达标后,兰迪会继续推进到下一个技术环节中。王嘉男这块只经粗略打磨过的璞玉,正在兰迪的手中,逐渐被雕刻成杰作。

作为兰迪另一关键理论“老虎步”的诠释者,王嘉男的动作会被一些国内教练员评价为“太离谱”。“老虎步”指的是运动员在起跳前一步时的一个降重心的动作,不但腿要降下去,脚还要像虎爪一样去用力扒地。“中国的教练员都认为,重心下去会伴随着速度下降,咱们中国运动员本身速度就不占优势,再去降速简直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王国杰说,国内几代教练员不断地总结和传承,都认为跳远的助跑应该是“三高三快”,重心高、频率高、起跳高,强调的是奔跑过程中流畅自然地起跳。“他们认为起跳前是绝对不应该去降重心的。但兰迪却格外地要求这一点,不但要降,而且强调下降的幅度,然后保持这种速度去上板起跳。就像你想跳上一个台阶,会下意识地先往下蹲,这是一个蓄力的过程,能让你在起跳时储备更多的能量,获得更好的起跳角度和速度。”

像这样一个与传统背道而驰又极其复杂的技术,对运动员和教练来说都是一个大考验。兰迪小组成立时,共有六七名跳远队员,但跟着兰迪一直训练至今的唯有王嘉男一人。“很多运动员都感觉,跟着兰迪一起练最开始进步非常明显。”王国杰说,在同一批入队的年轻队员里,有一位当时成绩非常出色,“队里普遍认为,他比王嘉男更有希望。他入队前不是练跳远的,到了兰迪这里成绩出得非常快,从冬训前的7.45米到第二年昆山比赛就跳到了8米以上。”但这些队员后来都因为技术进入到瓶颈期,选择了离开。

在王国杰看来,王嘉男跟兰迪“父子一般”的密切合作关系,从他进队之初就奠定了基础。“王嘉男进队时比较特别,他是当时兰迪组内唯一一个没有省队教练跟着的队员。王嘉男的省队教练赵磊是十项全能教练,手里还有十项全能队员,因此没法来国家队陪他。其他人不是教练一直陪着,就是教练经常会来国家队看看。”

没有了依靠,有助于更独立地思考。国家队撑杆跳高运动员黄博凯跟王嘉男从少年组比赛时就认识,后来又成为国家队队友。“王嘉男经常开导我,如果认定了什么是对的,再困难也要坚持下去。”黄博凯现在独自跟随意大利外教在欧洲训练,也是没有省队教练陪同,“不只是训练,还有生活,都是没有依靠的,这时就会逼着自己提高决策和执行的能力。跟外教沟通肯定不会是完美的,但没有后路之后,你就会告诉自己要更专注于训练,不要让那些不开心成为自己的烦恼。”

在兰迪大刀阔斧地改进国家队技术后,跳远组一下子涌现出了诸多好成绩。2014~2016年被媒体称为男子跳远“井喷式的发展”,仁川亚运会冠军、全国纪录保持者李金哲,2015年北京世锦赛季军王嘉男、殿军高兴龙,以及在2016年波特兰室内世锦赛获得季军的黄成洲被称为中国跳远“四小虎”。“那时候跳远组有种‘幸福的烦恼’。在世界大赛上我们总是能满额参赛,要经过比拼才能选拔出前两名去参加,有时是很残酷的。”熟悉跳远组的人士说道。

“一哥”李金哲在未能入选2016年里约奥运会后退役。兰迪有了更多的精力去关注王嘉男,最直观的效果体现在他的成绩上。2018年全国田径冠军赛暨亚运会选拔赛上,王嘉男跳出了8.47米的个人最好成绩,这个成绩追平了李金哲创造的男子跳远全国纪录。在当年的雅加达亚运会上,他又以打破亚运会纪录的8.24米的成绩摘得金牌。可以说,王嘉男在当时达到了个人运动表现的巅峰状态。

在一个比赛周期里,巅峰后的状态下滑是很多田径运动员逃不开的宿命。一直陪伴王嘉男的王国杰说,在此之后,王嘉男的进步变得缓慢,而且伤病随之而来,“兰迪可能觉得跳远项目需要增加新鲜血液,再加上苏炳添当时在短跑上也表现得非常抢眼,兰迪也希望能参与到关注度更高的项目上去”。兰迪跳远组的初始队员开始渐渐离开,接着又来了很多新的运动员。“2018年和2019年人最多的时候有14个,但教练员只有兰迪一人,为此还额外聘请了一个助教,把运动员分成几组,教练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上下午这么连轴转,但时间一长肯定是不行的。教练一疲惫,对运动员个人的关注度肯定会下降。”

王国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在逐渐升级。王嘉男训练时爱动脑子,不喜欢被动地接受,总想去刨根问底。“他希望知道练一个动作是为了什么,有时候会让教练认为他在质疑自己,但他其实只是想准确地了解情况。兰迪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会觉得回答起来很不耐烦。”王国杰也认为兰迪在训练计划的安排上有时会不够细致,“有时他只说要练什么动作,但训练量和强度都说得不是很清楚,或者在训练时突然把某一个动作的强度加大,这时候就容易造成运动损伤。”2021年3月份准备去成都参加全国室内田径邀请赛前,兰迪给王嘉男安排了一个久未练习的高强度动作,做完之后,王嘉男的膝盖就出现了不良反应,直到比赛时仍未恢复。那次比赛他仅跳出了7.94米的成绩。

“王嘉男在很多次采访中都说过,他对兰迪是又爱又恨,可是他始终没有选择离开兰迪。”知情人士说道,如果运动员提出想要更换教练,田径队都会积极去想办法,比如帮助黄成洲找到了古巴前奥运冠军佩德罗索当教练,“如果王嘉男也想换外教,队里一定是会支持他的。”

“兰迪其实是很关心王嘉男的。”王国杰说,“虽然他平时太忙,不能表现得无微不至。但是他会细心地记下王嘉男的鞋号,看到最新款式的运动鞋,或者新的训练设备,会买来送给王嘉男。每年回美国过完圣诞节,他也会带着礼物回来。”

让其他运动员谈之色变的运动损伤,尽管王嘉男经历得也不少,但兰迪还是尽力帮他将这种恐惧感降至最低。王嘉男的两只膝盖都进行过半月板手术,全都是由兰迪介绍的德国一流的外科医生操刀。“经历了第一次手术的成功恢复,王嘉男也不再那么害怕受伤了。”熟悉跳远组的人士说道,手术后第三天就可以慢慢走路,并且进行康复训练,这个速度对国内运动员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不像国内,一躺就要躺一个月,运动员很容易胡思乱想。王嘉男在德国做完手术,一周之后就开始慢跑了,从手术到康复一直没闲着。这让他的情绪非常乐观,8.47米的平全国纪录的成绩也是做完这次手术不到一年后创造的。”

但王嘉男需要更多的情感连接,兰迪可能体会不到这一点,或者这本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差异。

我问兰迪,被寄予厚望的李金哲为什么那么早就退役。“是的,他退役太早了,他还没有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力,太可惜了。我认为,是运动损伤的问题。他的伤没有得到最科学的治疗。”兰迪说。但熟悉跳远队的人士都表示,受伤绝不是李金哲退役的主要原因,“原因有很多,有个性的原因、家庭的影响、看问题的角度等等,队里也劝说了很多次,但如果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再怎么挽回都是没用的”。

一些在兰迪看来纯粹是科学和学习态度的问题,放在中国的语境里就非如此简单。“兰迪希望中心能给他多配一些年轻好学的教练,甚至是零基础的都可以。他发现国内很多教练的思想已经固化了,他们能提升的空间很小,或者回到省里还是搞以前的那一套。”王国杰说,但最后队里留下来的年轻教练只有他一个,“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是从学校里面出来的,毕业了可以跟着他一起干。但在省队的年轻教练压力是很大的。他们每年都有省市比赛的任务,有些虽然也很想学,但不能为了去学东西一个人跑到国家队来,把手里的小队员扔下不管。”

2018年,王嘉男向省队提出,希望可以请一位专职的跳远教练来国家队帮他。当时这位教练还带着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运动员,他们都进入到兰迪小组,看上去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结果却令人唏嘘。

“王嘉男很敏感,顾虑也比较多。”熟悉跳远组的人士说道,“有时他需要教练,但如果另一个队员也需要,他到底该不该去争,很难拿捏。”在一次比赛中,年轻队员受了很严重的伤,人颓废了很久,“那次比赛眼瞅着运动员的状态出来了,很想在最后一跳再搏一把。但那天下雨,地面很湿,运动员踩踏板时一下滑倒,脚掌部位骨折了。做完手术后脚的关节结构发生了变化,没办法再支撑起跳时巨大的冲击力,他如果想继续练下去的话,要从头改技术换成另一只脚起跳。”知情人士说,这让原本就微妙的三人关系变得更加脆弱,“教练非常为难,一方面他因为自己队员受伤感到非常内疚,后悔当时没有制止他拼最后一跳。另一方面他来国家队的初衷是帮助王嘉男的。如果重心都在小队员上,王嘉男会怎么想?”在经历了一番挣扎之后,当这名运动员决定离开国家队回省队训练时,他的教练也只能选择离开了。

去年备战东京奥运会前,兰迪同时兼顾苏炳添的100米和王春雨的800米训练。王嘉男忍着失落,勉强完成一些他认为并不恰当的训练安排,结果在跳跃课上受伤。“当时有个误判,以为肌肉撕裂得不重。到5月份,兰迪安排他加练立定跳远,结果再次拉伤,两次叠加就比较严重了。”王国杰说,在跳这个动作之前,王嘉男就表现出了怀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而此时距离东京奥运会的国内选拔赛只剩一个多月时间,大家的情绪都变得很糟。

虽然王嘉男最终以7.87米的成绩获得了国内选拔赛的第二名,搭上了奥运会的班车,但在东京的赛场上,7.81米的成绩还是把他拦在了决赛之外。这是王嘉男在历次世界大赛中最差的一次表现,可能也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王嘉男在田径队里是出了名的稳当。一位前国家田径队工作人员说道:“练到什么水平,就能在比赛上表现出什么水平,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在短跨跳组工作这么多年,只有刘翔、苏炳添和王嘉男能做到这一点。”据说,在跳远组人才济济的时期,冯树勇也曾在开会时说过:“王嘉男不管训练状态怎么样,比赛一定要让他上。”

奥运折戟而归,他并没有像别人想象中消沉太久。“赛前跟兰迪确实没有配合好,训练上没有达到能去东京奥运会有所作为的程度。”王嘉男告诉本刊,比赛后半个月里,心里确实很难接受,但结束奥运隔离后,这次失败就已经在心里翻篇了。

“这可能是他锻炼出来的一种能力。长期独自跟着兰迪训练,一开始兰迪的重心在李金哲身上,后来又是苏炳添,他习惯了兰迪分心,习惯了会被忽视,心理变得很强大。”一位熟悉跳远组的人士说道,王嘉男一直以来都是小组里最让人放心的孩子,“给他安排的事情都完成得很好,同时也不添乱。那时他是队里最小的,但看到李金哲跟兰迪吵架还会去作缓和。他能用简单的英语跟兰迪心平气和地解释,李金哲不想这么练的原因是什么。到了李金哲那边也很讲艺术,不用劝,顺着他,听他把气撒完。而如果是他自己跟兰迪起了争执,他能忍住自己的情绪,不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定要争个对错。他觉得争这个没什么用,争吵不就是为了提高他自己的成绩嘛。”

王嘉男能迅速重整旗鼓,也是因为第十四届全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省队教练赵磊告诉本刊,奥运结束之后,王嘉男一度不愿意提及全运会的话题,“刚开始不能跟他聊太多,说多了他会比较激动。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全运会特别重要,毕竟他在国家队,想的可能都是奥运会、世锦赛的事。后来我跟他说:‘你不能这么想,毕竟你还没拿过全运会冠军,你退役之后的工作、评职称什么的,可都跟全运会成绩有很大的关系。’他以前跟我说过,退役之后想当教练。我跟他说已经去找省队领导聊过了,看能不能在全运会后把他以后工作的事先定下来。”

作为早期的教练,赵磊或许在跳远技术上已经帮不了王嘉男太多,但在情感上始终与他离得很近。当我跟王嘉男说想采访他的团队时,他脱口而出:“你采访肯定要先采访我的教练赵磊。”而从赵磊的一面来看,王嘉男一个人在外“漂泊”,“很心疼。我没有陪他去国家队,如果受了什么委屈,不像其他队员有人管有人问的”。2017年的天津全运会上,王嘉男只拿到跳远的铜牌。那时国家跳远队仍处在“甜蜜烦恼”期,包揽此届全运会前四名的正是跳远队的“四小虎”,且四人成绩都超过了8米大关,铜牌对王嘉男来说不算太失败。但全运会对省队教练的意义完全不同。“那一届全运会是我最惨痛的时刻,我当时承担着江苏省田径队两块金牌的任务,结果最后只拿了一银一铜,很难过,压力很大。”赵磊回忆,从那一届全运会开始,颁奖仪式上运动员和教练员会一起上台,“仪式快开始的时候,王嘉男突然对我说:‘教练,对不起,我没拿到金牌。’我当时差点没绷住哭了出来。有自己心里的难过,也有对他的亏欠。”赵磊说,他希望通过解决后顾之忧的方式来帮王嘉男,除了提醒他应该为自己退役之后的工作做好规划,他也去协调解决王嘉男的爱人解双铭的工作问题,王嘉男在南京买房子时他也曾帮过忙。

王嘉男回到省内的训练非常顺利,西安全运会跳远金牌收入囊中。此后因为兰迪人在美国,王嘉男的爱人怀孕,所以他选择继续留在省队训练,备战2022年的比赛。这一回,赵磊暂时把重心从自己的十项全能运动员转到王嘉男身上,由他和王国杰负责训练,再将每日的训练视频发给兰迪远程指导,再加上已经合作两年多的队医陈现超,重新组合成了一个新的训练团队。

“在我们这个团队里训练,他会很愉悦,因为这个团队是全力以赴为他一个人的。谁不希望有人陪着说话,领导有事没事走过来看一眼,谁不希望能被好多人围着。”赵磊说,在国家队,王嘉男得不到这样的重视,这会让他有很多顾虑,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全神贯注。“他比同龄人成熟,心里想的事多。他刚进省队的时候也就只有十四五岁,看我训练完往场地外一坐,就跑过来问:‘教练,是不是我们今天练得不好,让你生气了?’但其实我只是发会儿呆而已。”

“他一直自己在国家队里挺孤单的,按说早就应该有一个团队了。有时候我问他:‘你遇到困难,为什么不跟省里说,你在省田径队的地位早就在那儿了啊。’”队医陈现超说,“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他肯定希望获得帮助,但帮他的人多了,他心理负担又比较重。就像有些运动员有很庞大的团队,但处理不好关系的话,会变成一种阻力。”

2019年第二次膝伤手术之后,王嘉男向江苏省队提出,希望能让队医陈现超去国家队帮助他。“我是2018年才调到省田径队的,之前只是给他做过一次肌肉的治疗,因为他不怎么回省队。”陈现超回忆说,“但去了之后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你只要是一心想来帮我的,就算你水平不是很好,我也认你。’”一句话可见王嘉男的孤单和对一个好团队的渴望。

这句话对陈现超也是一个莫大的鼓励。“从医学角度来说,运动损伤其实是一种退化,它可能是永无止境的,不可能完全恢复到从前的状态。队医非常需要运动员的认可和信任。”陈现超说,队医跟医院的医生不同,看到的不是疾病,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平时他训练的时候我都会在场上,只要看到有一点不舒服,都会让他停下来。而且身体的疲惫只是一方面。有时候你明明感觉还可以,但是做动作比平时要慢,可能是精神上已经疲惫了,尤其是在冬训的尾声,会非常明显。我希望他该休息的时候就去休息,该放松的时候一定要放松。”这一年在省队训练的王嘉男也呈现出陈现超希望看到的状态来。“以前我们在外面训练,训练之余只有我和王国杰陪他,休息的时候很难找到有趣的事做。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周末可以陪陪家人,分散一下平时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我跟他说,休息的时候就别想训练,这反而是对你训练最有帮助的。”

去年全运会之后,王嘉男跟恋爱多年的女朋友领证结婚,今年9月,他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当时省队领导也说过,担心他因为结婚会分心。”陈现超说,“但我觉得他结婚是好事,有了家,心更安定了,人也松弛了。以前我们所推崇的那种顶级运动员的专注,我觉得不真实。人总是要有感情的,你不能只钻研一个地方,某种程度上它让你的视野更狭小了。”

在一个运动员团队里,队医往往是那个跟运动员走得最近的人。“训练的时候我陪着他,晚上做理疗也是我跟他在一起。他最放松的状态就是理疗的时候我俩聊聊天,或者听他跟家人打打电话。”陈现超不管训练和技术,跟王嘉男的聊天就少了禁忌,多了亲近的感性色彩。“我们有时候会聊孩子,我给他讲我跟我女儿相处的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有时候我也会问他:‘别人都说你很稳,但你看国外的那些运动员,有的比赛时很有冲击力。像2019年世锦赛的时候,牙买加的盖尔是以最后一名进决赛的,但最后跳出了8.69米拿到冠军。你啥时候也能像他一样,咱不说超水平发挥,就是放开试试行不行?或者咱用小比赛试试,万一你成功了呢?’”

这一次的尤金田径世锦赛,王嘉男果真如陈现超期待的那样,在最后一跳爆发。踏板损失只有5厘米,后六步手计时时间为1.25秒,比他前面任何一跳的速度都快,整体速度达到了10.87米/秒,当属世界一流,整体动作无论从姿态还是数据上看,都愈发接近兰迪所要求的完美状态。

赛后他接受采访时说道,今年,他彻彻底底地贯彻了教练的所有训练计划,虽然这一年他的恩师兰迪大多时候都在远程执教,但毋庸置疑,他同时也找到了多年来苦苦追寻,但未曾得到的一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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